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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家贫亲戚如冰炭 鹿车载父开荒田
董永死了娘，爹又断了腿，只有和爹靠要饭过日子。要饭踏的是百家门，吃的是百家饭，什么人、什么事都遇到过。有时看人家白眼，有时听人家的话头，有时还得忍气受辱。
这天，董永到了三十里外的一个村里要饭。晌午的时候，他进了一个大院儿。他一边用打狗棍打着狗，一边说：“大娘，行行好，给点儿东西吃吧！”
接连叫了儿声，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才裂开了一道缝，露出了一个男人的胖脸。
董永一愣，认出了这家的主人是几年不上门了的姨父。他只觉得头嗡嗡响，脸和脖子都红了。几年的功夫，他家穷了，姨家富了，两家就再也不走动了。董永几年没到姨家，天天想的是如何和爹吃饱饭，这才糊里糊涂地到了姨家来要饭。
要饭的最怕碰到亲戚朋友，董永当时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。这时，只听他姨父说：“我家没有剩饭，到别家去吧！”
随着话音，门咣地一声就关上了。
董永一时间呆了，怎么走出的那个院子也不知道。他哭了，哭得很伤心。几年前他家有亲戚也有朋友，眼下穷了，亲戚朋友不敢上门，都怕沾上穷气。
董永一路走一路哭。他眼前翻来覆去地晃动着姨父那张脸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黑天了。月亮在大块大块的云彩中钻来钻去，四周一片灰蒙蒙的，更显得阴冷和凄凉。董永一个人走着，不知不觉地钻进了一片杨树林子。
杨树林子里满地是坟，董永三拐两转地来到了一个坟前，他站在坟前看了看，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要饭筐子，猛地扑到那个长满野草的坟头上，放声大哭起来。
坟里埋着他的娘，是屈死在别人手里的娘。他满肚子委屈不能对别人说，憋得他难受，眼下只好对娘说了。他一边说一边哭，说一阵哭一阵。他哭哑了喉咙，哭阴了天，哭得刮起了风，哭得下起了雨。
雨水落在了他的头发上，落在了他的衣裳上。直到觉得冷，这才知道自己浑身上下都被雨淋湿了。他好像做了一场梦，一场今生今世也忘不了的梦。
他从娘的坟前站起来，抬头看看四周，四周一片漆黑。听听四周，除了雨声就是风声。他心里有几分害怕了，一个人深更半夜地站在坟地里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直觉得头皮发麻，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伸手拿过要饭筐子，摸索着向树林外走去。这时才想起了父亲，父亲躺在炕上，还不知急成什么样了呢。
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，风刮过，很冷。天很黑，看不出路，也分不出东西南北了。董永心里着急，只管往前走，滑倒了爬起来继续走。走过一个庄又一个庄。这时候，雨下得更大，天也更晚了。看来这晚上是回不了家了。董永又从一个庄里摸索着出来时，发现庄外有一座土地庙，他走进庙里避雨去了。
天明了，他冻得哆哆嗦嗦地从土地庙里出来，抬头一看，原来这就是村里的土地庙，他从自己的庄里走过还不知道。他赶忙往家跑，好让父亲早一点放下心。跑进家门，只见父亲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往外看。他心里一阵难受，鼻子发酸，扑到父亲身上哭了。
父亲看见董永回家了，悬着的心放下了。可是当他看见儿子满身泥水，嘴唇冻得发了紫，心疼得哭了。
父子俩哭了好一阵，父亲对董永说：“孩子，是爹拖累你了！”
董永哭了一阵，心里好受些了，他从父亲怀里抬起头，擦了擦脸上的泪，说：“爹，我长大了，有力气了，不能再要饭养活你。我要去种地，庄稼人就是种地吃饭，我要用力气挣饭吃。” 父亲摸着他的头，有些心疼地说：“庄稼活你从小没干过，再说，咱一点儿地也没有，到哪里种地呀？”
董永早想好了，说：“爹，我到庄东那片荒草地开荒，我就不信种不出粮食来！”
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儿，要不是遇到了横祸，要不是吃了冤枉官司，孩子怎么也不会受这么些苦，受这么多罪呀！自己的孩子是什么脾性，当爹的心里最有数。他知道孩子一定在外受了什么委屈，眼下孩子有志气了，这是好事。父亲想到这里，点头答应了。
董永看父亲答应了，赶忙找出父亲干活时用的家什，他用砖头把铁锨上的锈打磨干净，扛起铁锨就开荒去了。
董永心里憋了一股子劲，到了荒场地里，他四下里转了转，找了一块靠道边的、草和碱都少的地方，动手翻起了地。庄里老少爷们儿见了，都说董永不但是一个懂事的孩子，还是一个有志气的孩子。人们都可怜他父子无法过日子，这家给送点吃的，那家送点吃的，董永就这样和父亲在众人的周济下过日子。
董永这年已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了，身上有的是劲。可他从来没干过农活儿，有劲不会使。别人用五分力气的活，他得用十分。干一天活，累得两条腿拖不动。晚上躺在炕上，浑身疼。
几天过去了，董永累死累活地干，开出了不到一分地。父亲看着他手上磨起的一个个血泡，心疼得直落泪。董永为了让父亲宽心，回到家总是装着没事一样地又说又笑。
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，一个多月后，董永在那片荒草地里，硬是开出了半亩多地。地里没有肥，种上庄稼也长不好，他就背起粪筐去拾粪。不到半个月的功夫，他又在地里厚厚地铺了一层粪。庄里人们知道他家没有种子，又家家给他送点种子来。
种子下地后，董永天天到地里看。不久，种下的玉米钻出了芽儿，又一天天地长高了。秋天，董永种下的玉米收了粮食。父子俩看着自己种的粮食，心里甜滋滋的。
秋后，董永又没白没黑地整地，准备种麦子。一天活儿干完，累得腰酸腿疼。这一天，董永拖着酸疼的腿到了家后，只见父亲躺在地上，脸上流着汗珠子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董永一看，大惊失色，扑到父亲跟前，着急地问：“爹，你怎么了？”
父亲擦了擦头上的汗，说：“我看你天天下地干活儿，回来后还得再伺侯我。我想给你做饭，让你来家后吃一顿现成饭。不想下了炕后，再也爬不上炕了。”父亲说着，很懊恼地看了看拖在地上的两条腿。
董永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父亲抱到炕上，给父亲盖好被子，说：“爹，只要你好好的，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。我什么也不用你做！”
从那天以后，董永有心事了。他人在地里干活儿，可是心却留在家里。他怕父亲渴了没有水喝，又怕父亲再下炕为他做饭，也怕父亲为他着急担心。思来想去，他想出了一个两全齐美的好主意。
董永把家里好几年没有用过的一辆破鹿车找人给修好，对父亲说：“爹，往后我不管是下地干活，还是到别处去都用这辆车推着你。我不会做活儿，你教我。你在我旁边，我随时都能伺侯你。这样，你甭为我挂心，我也放心，咱爷俩就白黑在一起了。”董永说出了自己的主意，父亲听了也觉得可行。从那以后，董永每天都用鹿车推着父亲下地。父亲闷了，董永就陪父亲说话。父亲就在车上教他，父子俩就这样天天在一起。
有一天，爷俩刚吃过午饭，天阴了。董永怕下雨淋着父亲，推起车子想把父亲先送回家。父亲抬头看了看天说：“眼下正是种麦子的时候，地里旱，种下出不来苗。老天爷睁眼，说不定能下雨，你快撒麦种吧！撒下种子下了雨后就能长出苗来了。”董永听父亲说的在理，可抬头看看阴得黑乎乎的天，又怕淋了父亲。硬让父亲走，父亲不走，别没有法子，他只好让父亲教着，急急忙忙地撒起了种子。等他把麦种撒完后，雨就下起来了。董永一看着急了，把干活的家什往车上一放，推起父亲就往家跑。
下的雨虽说不大，可是不一会儿地上就湿了。董永推着父亲走到半路上，车轱辘粘上泥走不动了。他抬头看看天，天上的雨还密实实地下着。低头看看地，地下已很湿了。他看了看坐在车上的父亲，父亲的衣裳已经淋湿了。董永看走不了，赶忙脱下褂子，不管父亲推让，光着脊梁两手撑起褂子给父亲遮雨，站在前面给父亲挡着风。地里干活的人们都往家跑，半路上看见董永为父亲挡风遮雨的情景，被董永的孝心感动了。人们不顾自己淋雨，围上去帮董永把车子和董永的父亲推回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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